帝舜、《禹貢》與玄女——堯舜及其族群續考
上篇 蚩尤之亂
《史記·五帝本紀》講述了中國遠古傳說里的兩場大戰:“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軒轅……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三戰,然后得其志。……黃帝……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在《堯舜及其族群考論》一文中,我們已經推斷出軒轅和黃帝為二人,軒轅的合音便是舜,他屬于伏羲族;而黃帝的原型乃是戎族的禹。上面引文里與炎帝堯作戰者實為黃帝禹,打敗蚩尤者則為與堯同族的舜。阪泉和涿鹿是一個地方,在今天河南省的濮陽。濮陽地處豫東北,鄰近魯西南,戎族奪取了濮陽,就扼住了伏羲族西進的要道,才有可能“得其志”于中原。公元前4500年左右,堯殉難于濮陽,從此戎族取代神農族,開始了長達千年的統治。從伏羲族眼中看來,戎族無異于恐怖的妖龍,于是稱之為蚩尤。
戎禹“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我認為今本《禹貢》之首的那段話(“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如果能夠落實的話,就是指戎族贏得統治地位和鞏固統治地位的軍事征伐歷程。那么《禹貢》的導山章很可能大致展現了戎族“披山通道”的東侵路線以及戰勝攻取之后的勢力范圍。
導山章的第一節寫道:“(1.1)道岍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壺口、雷首,至于太岳;厎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道”是起始的意思。岍山在陜西隴縣西南,岐山在扶風縣西北、岐山縣東北,位于岍山的東邊。荊山在大荔縣東南,屈萬里《尚書集釋》說:“荊山東接黃河,一若山越河而過者,故云逾于河。”壺口在山西吉縣西南黃河上;雷首山是晉西南地區中條山的西端主峰,在永濟市西南;太岳山迤邐于翼城縣浮山以北、太谷縣以南汾河東岸,主峰為霍州東南的霍山。厎柱是三門峽黃河中的山石,析城山在山西陽城縣西南,王屋山在河南濟源市西北。太行山位于山西東邊與河北、河南兩省的邊界上,史籍中的太行常指河南沁陽、修武與山西晉城之間的太行山;恒山在河北曲陽縣西北;碣石在樂亭縣南的海岸邊,是渤海北岸的航海標志石。望見了碣石,山勢已盡于海,所以說“入于海”。本文的《禹貢》地名注釋大都采擇自顧頡剛、劉起釪合著的《尚書校釋譯論》。)《考論》已指出,后岡一期文化的地域分布反映了伏羲族被戎族打敗以前的控制區域:“東至山東半島,西越太行山而達晉中及長治盆地,南逾黃河,北達河套、桑干河-永定河沿線。”(《中國通史》第二卷,白壽彝總主編)所以戎族從陜西向晉南進軍,橫掃河北中部,直至渤海之濱,將伏羲族趕出了山西、河北。
這章的第一節接著又寫道“(1.2)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西傾山在青海黃南藏族自治州南部,朱圉山在甘肅甘谷縣西南,鳥鼠山在渭源縣西南。太華即華山,在陜西華陰縣南。熊耳山在河南盧氏縣東南,外方山即登封縣的嵩山,桐柏山在桐柏縣,位于豫鄂邊界上。陪尾就是現在湖北安陸市的橫山。)這里講的應當是戎族和神農族的斗爭,神農族兵敗,從河南西南部退到了湖北北部的根據地。
因此戎族似乎從陜西東部(荊山、太華)分兵兩路,一支往東北,和伏羲族交戰;一支往東南,與神農族作戰。此外,“西傾、朱圉、鳥鼠”以至“岍及岐”,是戎族居住的西部。仰韶中期文化石嶺下類型以天水、武山一帶為分布中心,略同于以上的戎族西部地區。甘青石嶺下類型在公元前3800年到公元前3200年之間,那么《禹貢》的創作一定在公元前3800年之后了。
導山章的第二節這樣說:“(2.1)道嶓冢,至于荊山;內方至于大別。(2.2)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嶓冢山在陜西省寧強縣,荊山在湖北南漳縣南。內方山在鐘祥市西南,大別山就是現在鄂皖邊界的大別山。岷山在四川松潘縣,衡山就是現在湖南省內的南岳衡山。九江在湖北廣濟以東一帶,敷淺原在江西德安縣南。)大溪文化分布的區域是:“西起瞿塘峽兩岸,東達洪湖之濱,北自荊山南麓,南抵洞庭湖畔”(《通史》),因而荊山和衡山就分別標識了大溪文化的北支和南支,考古學上稱之為關廟山類型和湯家崗類型。我推測大溪文化便是神農族撤離中原后創造的文化。之所以把嶓冢山和岷山之陽作為神農族南北兩支的西端,也許是受到了附近的黑水、三危(見下文)的影響。看得出來,作者對戎族的情況很熟悉,對神農族的情況則頗為生疏。那是因為伏羲族的大敵是戎族,不是神農族;伏羲族長期生活在北方,而不是南方。所以作者必定為伏羲族。
戎族的統治極其殘暴,他們強迫伏羲族人毀傷身體。在十四五歲進入青春期時,伏羲族的男女就不得不拔除兩顆上頜側門齒。上頜側門齒在吃飯咀嚼的時候用得很多,拔齒以后吃飯就會很困難,還會造成面部走形。在山東兗州王因遺址的死者中,男性拔齒的占77%,女性占75%;在江蘇邳縣大墩子遺址,男性拔齒的占61.4%,女性占68.2%;在較晚的山東諸城呈子墓地,男性拔齒的占89%,女性為100%。(《海岱文化與齊魯文明》,2005年4月,江蘇教育出版社)
在拔齒的同時,伏羲族還被逼人為地壓迫頭骨,致使枕骨變形。在兗州王因、邳縣大墩子、鄒縣野店的早期墓地和泰安大汶口、曲阜西夏侯、諸城呈子等地的后期墓葬中,都發現了枕骨變形的證據。在西北,人們直到如今還以輕蔑的口氣提及“扁頭”的體貌特征,可見當日戎族待伏羲族連豬狗也不如。戎族勢焰煊赫,就連遠在渤海中的大黑山島(在山東長島縣)的伏羲族人都在威壓下形成了拔齒和扁頭的習俗。
在野店、王因和大墩子墓地,還見到了口頰含球的習俗。口頰含球,是“在口頰內經常含一個或兩個小石球(或小陶球)……由于小球長期與臼齒頰面反復摩擦而產生了摩擦面,嚴重者齒列擠向舌面,致使齒冠、齒弓變形。”這種做法僅見于以上三地,說明那里的人民反抗最激烈,鎮壓也最殘酷。
在邳縣劉林、大墩子和兗州王因墓地,有的死者手中握有獐牙勾形器或獐牙。獐牙勾形器是“將一對獐牙嵌入刻花或素面骨柄中”形成的物件。拔除兩顆上頜側門齒嚴重地損害了人們的身心,所以他們就制作獐牙勾形器來表達恢復兩顆上齒、正常生活的愿望。
《史記·五帝本紀》說“蚩尤最為暴,莫能伐”,戎族靠武力壓服了天下。一邊是毫不掩飾的兇殘,一邊是戰栗著的恐懼,就這樣熬過了千年的時光。
堯在濮陽大勢已去之時囑咐身邊人逃到東北去,他義不受辱,卻和心愛的女兒一道赴難。在最后的時刻,他擺下了龍虎圖形,把自己和女兒也放在其中,用脛骨指示三家相見的路徑,行路的前方值得他和伏羲族期待的是一位野鹿般矯健機警的青春少年。(見《堯舜及其族群考論》一文)堯臨終的心愿,這暗夜里的微光,星火不息,燭照千年。
下篇 冀州之人
江蘇高郵市龍虬莊遺址發現于1970年代,在90年代考古發掘取得了重要成果。江淮之間的龍虬莊文化也存在拔齒、人工枕骨變形的陋俗,有的死者也手握獐牙。從器物方面來觀察,龍虬莊文化還與太湖地區的崧澤文化有明顯的聯系。或許龍虬莊是伏羲族早期大汶口文化的南緣,因而表現出文化上的過渡性。龍虬莊文化的主要年代為公元前4500年至前3500年。公元前4500年前后,伏羲族在濮陽戰敗;而公元前3500年左右,山東和蘇北的大汶口文化的主要特征開始逐漸形成。這時伏羲族再次西進,已經重返中原(河南境內的大汶口文化中心在豫東地區),于是南邊高郵龍虬莊的定居點就棄置不用了。
時勢造英雄。公元前3500年前后的歷史形勢造就了帝舜這位開天辟地的英雄人物。《史記》說“舜耕歷山(在鄄城),漁雷澤(在菏澤),陶河濱(在定陶);作什器于壽丘(今曲阜),就時于負夏(今濮陽)。”《孟子.離婁下》講述舜的生平,“舜生于諸馮(今諸城),遷于負夏,卒于鳴條(今開封陳留)”。所以①諸城-②鄄城、菏澤、定陶-③曲阜-④濮陽-⑤開封這幾處地方標志了帝舜的經歷和功績。
帝舜出生在諸城,小名可能叫夔夔。如上一章所述,諸城呈子墓地死者拔齒的比例特別高,而時間竟然在公元前3500年之后,足見此處人們的柔懦和愚昧。因為柔懦,所以絕大多數人都屈從蚩尤、拔掉了兩顆上齒;因為愚昧,所以殖民地心態遲遲不能改變、舊俗難以廢除。夔夔在愚懦、黑暗的環境里長大,卻天生斗爭精神,不肯馴服。也許到了十四五歲,就要拔齒的時候,他就逃離了家鄉。
諸城在山東東南部,鄄城、菏澤、定陶在山東的西南角,相距很遙遠。帝舜背井離鄉,在歷山開過荒,在雷澤打過漁,在河濱做過陶器,在辛苦勞作中度過了青少年時期。他經受了生活的磨練,增長了才干,熟悉了社會心理,了解了人民的愿望。這就為他日后領導伏羲族趕走蚩尤的斗爭生涯打下了基礎。
那時的魯中南地區經濟發達,應是蚩尤在大汶口文化區域內的戰略要地,而曲阜可能是魯中南的重心,所以后世訛傳黃帝(即戎禹)出生在這里。“作什器于壽丘”,帝舜率領民眾發動武裝起義,奪取了曲阜,這就動搖了蚩尤在山東及蘇北的統治。濮陽猶如瓶塞,堵住了伏羲族復興的西進之路。帝舜從曲阜向西略地,攻克了濮陽。“就時于負夏”,在這個堯和女媧殉難的地方,帝舜接受了人們的擁戴,在時勢的推助下,成為伏羲族自己的領袖。
帝舜又稱夋或俊,像神鳥俊美灑脫的姿態。東方各族深受戎族的影響,也以鳥為圖騰,因而在曲阜奉帝舜為夋。今濮陽西邊有浚縣(古稱黎陽),此處浚讀訓字的音,足證舜、夋古音相通。帝舜繼續從濮陽南下,定都于開封陳留。在濮陽西水坡那條灰溝里的圖形中,虎在龍之北,戎族是從伏羲族的南邊發起攻擊;現在南下開封,證明伏羲族在帝舜手里的確復興了。
《禹貢》導水章第一節寫道:“道弱水,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弱水發源于甘肅山丹縣,向西北流至高臺縣附近的合黎山;過合黎山,折而東北,穿越沙漠,流入居延海。黑水、三危自來說法不一,我看黑水就是四川西北的黑水河,三危就在汶川一帶,南海即是岷江的中下游。黑水河在茂縣匯入岷江,江水曲折流到汶川縣城,又有雜谷腦河匯入,然后繼續南流。公元前3400年左右,“甘肅的中西部及青海東部地區……興起了一支以彩陶為突出特征的馬家窯文化。”(《通史》)馬家窯文化的分布中心在黃河上游的蘭州、永靖一帶,其南緣即四川汶川縣。岷江是長江上游水量最大的一條支流,又在蘭州以南,因而稱之為南海。
公元前3500年以后,黃河中下游的彩陶已走向衰落,而馬家窯文化卻在這個時候展現其彩陶的特色,我們因此斷定戎族的敗退西遷產生了馬家窯文化,此即古羌族之由來。其一支遷至弱水、合黎,直到居延海;另一支轉而南下,到達汶川,直至岷江中下游,亦即南海。汶川一帶多發地震,所以叫三危。都江堰修筑前,岷江是害河,連年水旱。流沙、南海,都是生存困難的地方,說明戎族被伏羲族徹底打敗了。所以公元前3500年到公元前3400年之間的變化非常激烈,伏羲族就在這期間振興,帝舜就在這期間建功立業。
我懷疑所謂《禹貢》最初的作者乃是帝舜,《禹貢》之名改為《舜典》才名副其實。《舜典》原來的順序應該是導山章-導水章-九州章;導山章講蠻族蚩尤之東侵,導水章講伏羲族之復興,而九州章講帝舜之遠略。(見附錄《舜典》,方括號內文字當刪去)
導水章第二節敘黃河、濟水與淮河流經的區域。此節寫道:“(2.1)道河積石,至于龍門,南至于華陰;東至于厎柱,又東至于孟津;東過洛汭,至于大伾;北過降水,至于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積石山,青海阿尼瑪卿山;龍門,山西西南黃河河道上的險峽;華陰,陜西華山的北面。厎柱,河南三門峽黃河中的山石;孟津,孟縣西南的黃河邊。洛汭,洛水入黃河處,在鞏義市東北;大伾山,在浚縣。降水,水名,在河北肥鄉、曲周二縣之間注入古黃河;大陸,大陸澤,又名巨鹿澤,遺跡在邢臺至衡水間。播,分散。九河,即今河北黑龍港地區的九條地下古河道帶;逆河,漲潮時海水逆入,臨海河段都成咸水;海,渤海。)(2.2)道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溢為滎,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東北入于海。(沇水,濟水出于王屋山,其上游稱為沇水;滎,古時的滎澤;陶丘,在山東定陶縣;菏,即菏澤之水;汶,大汶河,在東平縣安山入濟水;海,渤海。)(2.3)道淮自桐柏,東會于泗、沂,東入于海。(桐柏山,在豫鄂邊界上,河南桐柏縣境內;泗、沂,沂河在江蘇邳縣入泗水,又至淮陰縣入淮河;海,黃海。)”
黃河、濟水和淮河是北方的重要河流,這三條大河將冀、沇、青、徐四州粗略的分劃出來。冀州“相當于今山西省和河北省的西部和北部,還有太行山南的河南省一部分土地”(《中國通史》第三卷763頁),可能還包括內蒙古陰山以南,東及遼寧遼河以西的大部分地區;按地理正在上述古黃河以北,所以形聲字冀從北。沇州在黃河和濟水之間,“相當于今河北省東南部、山東省西北部和河南省的東北部”。濟水和淮河之間是青州和徐州。九州章里說,“海、岱惟青州”、“海、岱及淮惟徐州”,所以青州半島為大海(渤海和黃海)所環繞,西邊有“一覽眾山小”的岱宗泰山為界標,而徐州以淮河為其南界。但青、徐二州的邊界并不分明。這恐怕是因為早期大汶口文化分布在此二州,作為一個整體不好分開。
我推測導水章表現的是伏羲族復興的最低綱領,而九州章則描繪了族群奮斗的最高綱領。《史記》介紹帝舜的來歷,說他是“冀州之人也”。冀字有希冀的意思,那么冀州對于伏羲族來說就是他們的“應許之地(thepromisedland)”。遠古時候,伏羲族曾經在北方率先發明了狩獵經濟。舊石器時代晚期,狩獵經濟發展很快,“在華北地區的舊石器晚期遺址甚多,尤以山西為最密集……東北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存也發現較多……其總體特征與華北舊石器晚期文化比較接近。”(《通史》第二卷)當此之時,以伏羲族為主體創造了北方最早的人類文明,《易傳》追述的“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的時代必定是在這個時期。公元前1萬年左右,開始了向新石器時代的過渡,神農族約于此時挺進中原,創造了北方的農業文明。伏羲族衰落了,逃離了故地,但是幾萬年的繁榮給他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幾萬年間北方狩獵文化興盛的廣闊地帶,就被他們用“冀”來命名,寄寓對于族群復興的渴盼。
伏羲族的磁山文化主要分布在河北南部和河南北部,應是他們撤出冀州之后長期生活的地方,大都在沇州的地界內。公元前6000年至公元前4500年之間,“神農氏沒”,伏羲族積蓄力量、乘勢擴張,在后岡一期的時候,向西越過太行山到達晉中及長治盆地,北抵河套、桑干河-永定河沿線,但不敵戎族的東侵之軍,而敗走青、徐。因而冀-沇-青、徐四州是帝舜以前伏羲族居住過的全境,也就是伏羲族復興的必爭之地。
山東淄川人蒲松齡撰《聊齋志異》,其中的《青娥》篇是畫龍點睛之筆。此篇主人公名叫霍桓,乃回還、返還、返本還原之意。霍桓字匡九,匡者正也,九為陽數,匡九就是正陽。正陽子是道教中寓言人物鐘離權的道號,鐘離權“貫文通武”、“仕漢為將軍”,其人“身材魁梧”、“須髯過腹”(中國道教協會網資料),青娥之父既稱“武評事”,又是“一修髯丈夫”,不是暗示鐘離權還能有別的人嗎?因此這個故事是說得到了鐘離權傳授的返還術,則蒲松齡自比的其實是呂洞賓,因為傳說呂洞賓生于山西蒲坂縣,科舉屢次應試都沒有考中,遇正陽子才忘卻功名,修煉道術,他瀟灑塵世,自稱回道人,其生平正好用“霍桓字匡九,晉人也”一句來概括。篇名青娥,也是回還的意思。青娥的父親說,“婿來大好,分當留此”,霍桓一來聽不懂,二來要盡孝,無緣龍虎丹法,但靠著青娥,也常葆青春了。青字在中國文化里代表青春、生命、藝術、愛情等美好的事物,州以青名,也就隱喻了伏羲族振興的希望。
九州章原本可能只敘述了九州的大致方位和各州的貢物,大部分內容都是后人添加的。因為誤解了前面的導水章,以為是在頌揚大禹治水,就在九州章各節里細敘治水經過。因為治水為了農業生產,所以又補上各州的土壤情況,規定了各州田賦的相對數量。因為貢賦要收中央,又要強調治水的成效,就規劃了以水道入貢的運輸線路。雍州田地的等級為上上,征賦的等級卻不過中下,暗示使《禹貢》這篇文字基本定稿的那位增訂者是西北人,而且很可能就是西周王朝的史官。
九州的敘次(冀、沇、青、徐、揚、荊、豫、梁、雍)從今天的中國地圖來看,呈現順時針方向,足見帝舜對九州方位心中有數。帝舜列舉各州的土產,籌劃四方輻輳的朝貢貿易,也就是在構想古代中國最早的天下體系。這標志著中國的農業文明已經脫離了“只幾個石頭磨過”的兒童時代,開始步入銅石并用的少年階段。因此,《禹貢》實際上是流傳下來的人類最久遠、最簡練的英雄史詩。
伏羲族和蚩尤的戰爭異常艱苦而激烈,許多人為了族群的解放而流血犧牲。大汶口遺址與泰山主峰相距僅20公里,可能當年帝舜曾登上青州巍然屹立的泰山,禱告上蒼,宣布伏羲族的復興,是為祭天之始;又在泰山之南建起先烈的陵園,紀念逝去的英靈,是為祭地之始。陵園的北部離泰山較近,可能下葬者在革命事業中貢獻較大,所以隨葬品很豐富。最大的十號墓安葬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墓中有很多珍貴的物品,內中一件墨玉鉞極其精致,還發現了鱷魚的皮下骨板八十四塊,可能是用鱷魚皮蒙制的“鼉鼓”的遺留。墓主是誰呢?她在帝舜討伐蚩尤的戰爭中建立了怎樣的功勛?
據《黃帝內經》記載:“黃帝伐蚩尤,玄女為帝制夔牛皮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蚩尤銅頭啖石,飛空走險。九擊止之,尤不能走,遂殺之。”這里的黃帝其實就是帝舜。但夔牛是什么東西?《山海經.大荒東經》里說:“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其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夔的形狀像牛,即上面的夔牛。既然夔的聲音像雷,當然可以叫它雷獸,因此“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的動物夔就是鱷魚,十號墓下葬的女性是為帝舜制作鼉鼓、在關鍵時刻鼓舞士氣的玄女。
唐代張守節在為《史記》作《正義》時引用了《龍魚河圖》,書中說:“黃帝攝政,有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誅殺、無道,不慈仁。萬民欲令黃帝行天子事,黃帝以仁義不能禁止蚩尤,乃仰天而嘆。天遣玄女下授黃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這本書和《黃帝內經》都說蚩尤有奇特的特征和習慣,頭像銅鐵一樣堅硬,拿石子當飯吃。這使人聯想到大汶口文化居民壓扁枕骨和口頰含球的陋俗。本來是蚩尤逼迫伏羲族把頭壓扁、使齒弓變形,后來伏羲族改變了陋俗,可是傳說中信息失真,變成蚩尤“銅頭”、“啖石”了。不過,這也表明了蚩尤的兇惡殘暴。玄女很有智慧,她教導帝舜怎樣用兵,制伏了蚩尤,不只是幫助他制作了鼉鼓。墓中有墨玉鉞,墨玉即玄玉,所以人們以玄玉來代表這位偉大的女英雄。玄玉和玄女音近,因而就用玄女來稱呼她了。她的功勞極大,后世叫她“九天玄女娘娘”以表達崇敬的心情。
張守節還引用了《山海經》里的話:“黃帝令應龍攻蚩尤。蚩尤請風伯、雨師以從,大風雨。黃帝乃下天女曰魃,以止雨。雨止,遂殺蚩尤。”假若把蚩尤比作惡鬼,玄女的確起到了祛拔惡鬼的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在擒殺蚩尤的戰斗中,應龍也功不可沒。大汶口117號墓隨葬了除玄女墓之外的另一把玉鉞,估計墓主便是傳說中的應龍。考古學家說他是“未成年男性”(《通史》第二卷,266頁),可惜不知道他的準確年齡,但無論如何,應龍這位少年英雄和玄女一樣,在帝舜的領導下建立了卓越的功勛。
附錄:舜典
一 戎族之東侵(導山章)
(1.1)道岍及岐,至于荊山,逾于河;壺口、雷首,至于太岳;厎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恒山,至于碣石,入于海。
(1.2)西傾、朱圉、鳥鼠,至于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
(2.1)道嶓冢,至于荊山;內方至于大別。
(2.2)岷山之陽,至于衡山,過九江,至于敷淺原。
二 伏羲族之復興(導水章)
(1)道弱水,至于合黎,餘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2.1)道河積石,至于龍門,南至于華陰;東至于厎柱,又東至于孟津;東過洛汭,至于大伾;北過降水,至于大陸;又北播為九河,同為逆河,入于海。
【嶓冢:道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于大別,南入于江,東匯澤為彭蠡,東為北江,入于海。岷山:道江,東別為沱,又東至于澧,過九江,至于東陵,東迤北會于匯,東為中江,入于海。】
(嶓冢系列和岷山系列,承導山章而來。北江、中江,承本章南海而來。)
(2.2)道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溢為滎,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東北入于海。
(2.3)道淮自桐柏,東會于泗、沂,東入于海。
【道渭自鳥鼠同穴,東會于灃,又東會于涇,又東過漆、沮,入于河。道洛自熊耳,東北會于澗、瀍,又東會于伊,又東北,入于河。】
(為了湊夠九川,又敘渭、洛。漆、沮、澗、瀍,都不是主要河流,東方的伏羲族不必熟知,所以此段絕非原文。此處熊耳一山,亦與導山章熊耳不同。)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庶土交征,厎慎財賦,咸則三壤,成賦中邦。錫土姓。祗臺德先,不距朕行。】
【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緫,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
三 帝舜之遠略(九州章)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陽。覃懷厎績,至于衡漳。恒衛既從,大陸既作。厥土惟白壤。厥田惟中中。厥賦惟上上,錯。鳥夷皮服。夾右碣石入于河。
濟、河惟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澤,灉、沮會同。桑土既蠶,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墳,厥草惟繇,厥木惟條。厥田惟中下。厥賦下下;作十有三載,乃同。厥貢漆、絲,厥篚織文。浮于濟、漯,達于河。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厥土白墳,海濱廣斥。厥田惟上下。厥賦中上。厥貢鹽、絺、海物惟錯,岱畎絲、枲、鉛、松、怪石,萊夷作牧,厥篚檿絲。浮于汶,達于濟。
海、岱及淮惟徐州。淮、沂其乂,蒙、羽其藝。大野既豬,東原厎平。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厥貢惟土五色,羽畎夏翟,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淮夷蠙珠暨魚,厥篚玄纖縞。浮于淮、泗,達于菏。
淮、海惟揚州。彭蠡既豬,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厎定。篠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喬,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上錯。厥貢惟金三品,瑤、琨、篠簜,齒、革、羽毛惟木。島夷卉服,厥篚織貝,厥包橘柚錫貢。沿于江、海,達于淮、泗。
荊及衡陽惟荊州。江、漢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潛既道,雲夢土作乂。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杶榦栝柏,礪砥砮丹,惟箘簵楛,三邦厎貢厥名,包匭菁茅,厥篚玄纁璣組。九江納錫大龜。浮于江、沱、潛、漢,逾于洛,至于南河。
荊、河惟豫州。伊、洛、瀍、澗,既入于河,滎波既豬,道菏澤,被孟豬。厥土惟壤,下土墳壚。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厥貢漆、枲、絺、紵,厥篚纖纊。錫貢磬錯。浮于洛,達于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藝,沱、潛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績。厥土青黎。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貍、織皮。西傾因桓是來,浮于潛,逾于沔,入于渭,亂于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荊、岐既旅,終南、惇物,至于鳥鼠,原隰厎績,至于豬野。
【三危既宅,三苗丕敘。昆侖、析支、渠搜,西戎即敘。】
厥土惟黃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厥貢惟球、琳、瑯玕、織皮。浮于積石,至于龍門西河,會于渭汭。